丁卓然：刀凿“和合”见徽州

在明清时期的“徽州三雕”作品中，常见“寒山拾得”的题材：两位仙人，一人高举荷叶，一人手捧圆盒。“荷盒”，便是他们由“禅门二圣”世俗化为“和合二仙”的谐音符号。

寒山拾得从禅门与文人圈子尊崇的“散圣”，替代宋元民间的“万回哥哥”成为和合信俗对象，从现存文物角度，大约发生于明代中后期。例如在明景泰至成化年间，景德镇民窑所制青花器中的拾得形象，手持物就由经典的“苕帚”变成了“禾穗”，后期民间的持“荷”形象或许就由此而来，寒山的“书卷”也一同演变成“盒子”，从而紧密附会其“和合”意象。

民间也逐渐出现了各类以此为题材的艺术品，然而在徽州的周边地区，将其运用在建筑装饰上的风气，应是始兴于苏杭民居之间。作为江南的经济与文化中心，苏杭的民居建筑与园林艺术皆在明清达到高峰，“和合二仙”因其形象喜庆，寓意吉祥，被广泛运用于门楼窗格等处。与此同时，正是徽商开始纵横大江南北的黄金时代，直至清中叶，徽商在江浙两地盐、典、茶、木四大行业中，长期占据举足轻重的优势地位，定居者更不计其数，他们深度融入了江浙的市井生活，既浸染于苏杭民居的雅致审美，也深谙“和气生财”的从商之道。于是当富绅们回乡大修宅院祠坊，大量运用“三雕”做装饰之时，那些来自苏杭民居的雕花装饰、园林布局、建筑理念，被一同带到了万山围绕的徽州地区，徽商也因此被当代学者定义为“将商业资本转化为精致文化创造”的中介。“和合二仙”这一雕刻题材也一起“落户”徽州，并通过“多层透雕”“浅浮雕”“深浮雕”等徽州砖木雕刻工艺改造，被精刻为最多可达八九层的立体镂刻。

单独成幅的二仙形象，又被与本地宗族典故、戏曲人物的雕花组合排布，不仅被作为私人宅院侧重“婚姻和合”的吉祥点缀，也延伸为祠堂、商宅等公共空间“家族和合、伙计同心、营商和睦”的精神符号。就此成了徽州工匠们代代传刻的经典纹饰。这就是徽州艺术的魅力——它从不是被动接收外来题材的文化容器，自始至终都站在晋宋南迁的文脉根基上主动汲取来自五湖四海的养分，又以深厚的本土底色进行转化与革新。而徽商既是将程朱理学、宗族礼俗带往各地的文化输出者，更是将苏杭的审美意趣，市井烟火与文人闲趣带回故土的摆渡人，如一棵扎根山间的大树，开枝散叶又落叶归根。